2010/04/29

五粒藥

前天甜甜滿月,到太嫲家拜祖先,坐了大半晝,我甚為疲倦。晚上睡前,一口吃下五粒藥丸,定神下來猛然驚覺吃錯了,我將兩個小時前吃過的藥丸重複了一篇,藥物劑量等於倍增了,我嚇慌了,可知道吃的不是普通傷風感冒藥,怎辦? 我立即到廁所扣喉,試圖嘔出剛吞下的藥物來,嘔,的確嘔了不少,出來告訴太太,她再看看藥物資料,道: 「你沒有吃錯!」本應是要吃那五粒藥丸的,只是我太多疑了,我沒有吃錯,那即是說,我嘔錯了,那兩難問題就來了。我應否補回那五粒藥丸呢? 如果沒有嘔清剛吃的藥物,藥物仍然留在胃裡,補吃會導致服藥過量,相反,如果嘔清了剛吃的藥物,不補吃又會等於服藥不足,問題是我不知道自己嘔了多少。最後,決定中間落墨,每樣吃半粒,倒頭就睡。我想,這件事充滿莎士比亞式悲觀元素,面對事情的發展,人無能力即時判斷事情是好是懷。吃了藥,很好。吃錯藥,很懷。扣喉,很好。嘔出來,很好。原來沒有錯,嘔由很好變成很壞,扣喉由很好變成很壞。再吃,不知道是好是懷。

2010/04/24

野豬

近日有野豬在香港市區出現,令我想起讀書的往事。在洛杉磯諗大學時,我習慣在校內的圖書館溫習,我慣常坐下的位子面對大窗,窗外是一遍大草坪,大草坪是日常同學們活動的地方,閱讀、放飛碟,或者晒太陽,各適其式。晚上,圖書館燈光通明,坐無虛席,外面就較清靜。有晚下著毛毛雨,我望出去,草坪就變得份外冷清,再看,發現草坪中間有隻小動物在徘徊,我立即放下沈悶的書本,跑出圖書館去追逐牠。牠身長約三尺,高二尺,深咖色,外形又像大老鼠又似豬,當牠發現有個人類無情情來追,只得無情情地逃,雖然速度不算快,與人類差不多,但這隻小動物頗懂得鑽營,專走入附近的短樹叢林去躲,我也拿牠沒辦法,待牠再出來再追。就這樣,不知玩了多久,玩到全身濕透,當中雨水夾雜汗水,連眼鏡也朦朧了。之後,我不時遇見類似的小動物在校園裡出現,沒有人理會牠們,等閒視之,牠們也不會攻擊人,河水不犯井水。回到香港,我從新聞報導中學識原來我的老朋友叫做野豬,每次出現,人們都如臨大敵、勞師動眾去清剿一翻。

湊女經

自出院以來,已有差不多兩個星期了,我想寫寫自己初為人父,照顧女兒的心得,落筆才發現自己一無所知,由沖奶到餵奶掃風,到換尿片,到洗澡,我一曉不通,全部交托內子和姨姨負責。親手抱起她,都只是最近兩天的事。原本預計三個人一起挑的擔子,只剩下兩個人來挑,這兩個人一定很吃力,眼見這個情況,我固然希望改善,可是又力不從心,樣樣工作都試過,可是沒有一件做得合格。沖奶,手腳太慢,換片換得不夠妥當,連抱起她逗她開心也不行,她照樣哭,總之,每每雞手鴨腳。住院時講出院揍女講到天下無敵,現在想起真的感到慚愧。不過,我倒有一技之長,就是跟她聊天。靠把口,的確有點用處,即使是對著初生嬰兒。據悉,初生嬰兒頂多只辨別出父母的聲線,不可能聽得懂語言。奇妙的,是只要放她在床上,在床邊向她喁喁細語,她自然感應到我的意思。今日,我對她說: 「甜甜,你是我的寶貝啊!」她竟然微笑起來。墨水有限,我的湊女經暫時就只能寫到這裡。

2010/04/23

任達華

我見過華哥一面,是大概十年前,在清水灣鄉村俱樂部。那時,我任職一家報館的記者,採訪一個在俱樂部舉辦的記者會,記者會前後空檔時間,我愛到戶外呼吸一下新鮮空氣。在大門前碰到華哥。華哥看來剛剛大打完高爾夫球,與友人們待車準備離開。那次,華哥給我的印象與我從電影中認識的他大有不同。電影中的華哥是冷傲、沉厚的。而我遇見的真人是熱情、嬉皮笑臉的,他可說是滿場飛,到處和朋友嬉戲。當時不是採訪場合,又沒有狗仔隊,相信華哥無須裝模作樣。我相信華哥真人是一個樣,演戲又是另一個樣。我想,現實終歸現實,如果華哥真人都是冷傲、沉厚,可能沒有太多人找他拍戲。上周末的香港電視金像獎頒獎典禮,華哥獲頒最佳男主角,上台致謝辭,又是另一個面孔。短短五分鐘的講辭言中有物,看來是早有準備,他過去幾年每年提名都落空,掉了幾多份稿可想而知。華哥在電影中演活許多角色,有殺人狂、警察、小人物、黑社會頭目等等,台上台下也見他一絲不苟的工作態度。人生如戲,要做好台上台下每個角色真的不易。

2010/04/22

醫院拾趣: 好奇的見習

在腦外科深切治療部,我遇上一個見習醫生,名字不太清楚,倒記得他有個特性,就是好奇,辜且稱他好奇的見習醫生。好奇的見習醫生,樣貌與歌手組合Shine成員徐天佑相似,專門在半夜三更出現,有次,他喚醒我,看看我的左手,再看右手,發現我的鹽水斗建在左手,好奇的他想想,不如在右手加建一個,於是在我的右手手背剌了一針,造一個鹽水斗的初形,可是,他看來不太滿意自己的作品,猶疑了一會,又將之除去,就這樣,他離開時,留下給我的,是右手無辜辜一個針洞,以及一陣無奈的刺痛。我沒有答謝他半句。

之後,我對見習醫生起了戒心,的確,我住的醫院好像見習醫生特別多,他們自出自入,誰走過來都有權抽我的血,有位女見習醫生,又來抽血,她衣襟上連名牌也沒有,我投訴了一次,護士走過來好像很為難地安撫了我幾句,血還是要抽的,可是那位女見習醫生,根本不懂,抽不出血,就憤恨起來,勉強地發矛地用力抽,還是抽不出,我叫她冷靜一點,想一想步驟有沒有錯漏,她好像更不甘心,我唯有拒絕讓她繼續。

幾天後的一個深夜,好奇的見習醫生又來了,今次,他打算幹更大的工程,就是在我的右手上建立一個動脈鹽水斗,我發現動脈鹽水斗是一件新事物,上述那位女見習醫生就是遇上動脈鹽水斗不知所措,一般傳統鹽水斗都是連接靜脈的。既然是新事物,好奇的見習醫生就不會放過。他拿著我的手刺了幾針,還是不成功,後來終於找到我手腕上的大動脈,痛快地刺進去,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刺痛,還好心地說: 「不要理會我的感受,即管專心地幹。」這句話,我是有鑑於上述那位女見習醫生的情緒波動,為免這位好奇的見習醫生太衝動而說的。可是,我太天真了,他拿著我的大動脈猶豫不決,血開始放出來,染紅墊手布,在這危急之際,幸好有位護士經過,指點了幾句,他才成功將鹽水斗建立。我沫一把汗。

2010/04/21

醫院拾趣: 同居院友

四月十六日。住院對我來說,最大的意義莫過於能讓我認識到,不幸的人世上多的是,不只自己一個。我對醫學一曉不通,在醫療方面百分百信任醫生和護士,自己不會多費神,留院期間,醫護人員定時檢查我的身體狀況,派藥,這些應該是他們留我住院的主要理由,而並非讓我到處交朋結友。可是,我在住院期間有幸結識了三位院友,一位像我一樣腦生瘤,另一位遇上交通意外導致腦積血,還有一位糖尿病病人。我不知道他們的名字,皆稱呼他們為大哥。

腦生瘤的那位大哥是個年約六十歲的高個子,樣貌與企業家黎智英有幾分相似,待人寬厚。剛相識時,他已準備出院了,心理輕鬆,可是他的病並不輕,數天前,醫生從他腦裡拿出來的腫瘤竟有個新奇士橙般大,他輕描淡寫地告訴我,我相信,這個輕描淡寫是幾生修來的道行。駕駛飛航船幹活的他,做了手術,感到重生。過年幾年,他發現自己的語言能力不斷下降,現在意外地恢復過來,談話起來四平八穩,我看還略帶企業家風範。

因交通意外入院的大哥,遭遇驚險得多。他在街上被一輛大貸車撞倒,導致腦部積聚瘀血,還弄斷了三條肋骨。我對他深感同情,原因是自己也試過被車撞。與切除腫瘤相比,交通意外可怕得多,可怕之處在於發生在街上的事是醫生控制不來的,傷害在醫生接手之前已經發生了,醫生醫術再高明,也只能做事後補救工作。這位大哥年約四十,是家庭經濟支柱,有個十幾歲的女兒。他對我感慨地說,自己執翻條老命,「意外那天,一定是湊巧地府放假,沒有接收我。」我只好禮貌地笑了笑,稱讚他夠堅強。

糖尿病那位大哥是個樂觀的中年人,習慣笑面迎人,語氣卻帶點傲氣,我起初以為他是當差的,後來才知道他是個公務員。養育著三個女兒的他,因打政府工,生活總算有保障。可是,他的命運大概是三個大哥之中最苦的。糖尿病是長期病,長期服藥、打針,每日控制飲食的時間、份量和營養,不能有半點差池。遇上其他疾病更遭,做手術的過程中進行全身麻醉,難度倍增。偏偏糖尿病引起是拼發症很多,他說得太複雜的,我也記不起,不過,他一句: 「這座十幾層高的醫院大樓,每層我都光顧過,九樓產婦科除外。」就說得既幽默又繪影繪聲。

萍水相逢,好彩的話我們應該不會再見,我卻享受我們胡扯的光景,在幽禁的病房裡,漫遊屬於我們的暢談天地。雖然來自不同背景,當我們住在同一個病房,就有同病相憐之感。上述三位大哥病情已經算好,有很多院友連表達自己也有問題,留院兩個星期,我上了人生寶貴的一課,命運際遇不要看得太自我,其實往往是比上不足,比下有餘。臨別三位大哥時,我都先後送上禮物,就是院方每日派發給每個病人的一個橙。四月份,香橙當造,個個鮮甜多汁。我藉以祝他們每個人身體健康,他們笑納了。

2010/04/20

醫院拾趣: 星巴克

四月十三日

星巴克很有商業頭腦,在全港主要的公立醫院開辦咖啡店。在醫院開咖啡店,表面看來是格格不入的,醫院是個養病的地方,細菌又多,探病的人大多不願意久留,沒有閒情逸致在裡面享用貴價咖啡。住院幾天,從病人的角度看,我卻有另一種體驗,不得不佩服星巴克的策略。

平時,我耐不久光顧一次星巴克,我早已戒掉了喝咖啡的習慣,其他的星巴克飲品又不見得特出,在其他食店可以找到類似的選擇。做病人,我才發現自己不能失去星巴克,一天也不能。手術後,固然有幾天不能下床,康復到一天能下床走路,我第一個要到的地方,就是星巴克。

我對隔鄰病床的新相識立下志願: 「開刀以來,我今天第一次落床,我在床邊練習走路,已練習了一個大清早,我要到樓下星巴克喝茶,誰都阻不住我的去路,你要看著我回來。你喜歡甚麼東西嗎?」那位大哥沒說要甚麼,只展示個奇特的笑容,好像在祝我好運似的。然後,我鼓起了勇氣,駛出了搏大霧本能,一步一步若無其事的走過護士辦事處,那裡是最難過的一關,最容易被人欄著,但只要我裝作若無其事,他們的警覺性會保持低水平。結果,我成功突破防線,走出病房,來到升降機門前,當時,我距離星巴克只餘下一段升降機上落的路程。

誰不知碰巧有位清潔女工經過,將我捉拿回病房。之後,他們提高了警覺性,我就更難成功,還派了位物理治療師訓練我走路,攪一輪多此一舉的測試。這樣,就拖延了兩天。測試其實亦不了了之,無論如何,我終於成功登陸星巴克,喝了一杯菊花茶。

之後,每天我都在星巴克留連,喝的不是菊花茶,就是熱鮮奶,或者Perrier,翻一翻當日的報章,或者店裡以裝飾為主要功能的書籍,甚至借用電腦上網。總之,我對於星巴克從此改觀,從來未懂得欣賞的每個細節,在醫院裡的分店都變成珍品,要好好地品嚐一翻。

與內子談起這次經歷,她竟然扯到幾年前到西班牙馬德里旅遊,早晨堅持到當地的星巴克吃早餐,與之相題並論,說星巴克如空氣一般必須,我給她氣壞了。千山萬水,品嚐地道早餐美食的機會,就此斷送給一間分店遍佈世界各地的美式連鎖店,不是氣壞人是甚麼?

醫院星巴克倒令我聯想起,二次大戰,某些日用品利用美軍的艱苦生活,將產品推廣至全國市場。就是向美軍派發產品,包括即溶咖啡和肥皂,戰後,當他們退役時,自然地會繼續使用那些產品,以至將之介紹給廣大美國國民。

試想,每日有多少病人出院,他們經過幾天,甚至幾個星期留院的艱苦生活,每餐吃院方提供的清淡無味,兼十年如一的飯菜,被迫愛上星巴克,當他們出院時,自然會帶著星巴克的好感離開,再將其喜好散佈到全港各區的分店,這樣看來,醫院對每個住院病人散播著星巴克的種子。

2010/04/19

醫院拾趣: 「等一陣」

四月十二日

出院了,一切都來得突然。早上,醫生看過我,對護士說如果沒有大礙,我可以今日出院。公立醫院有條不明文的規舉,就是對於所有病人的查詢,都有個標準答案:「等一陣」。這個一陣可大可小,短則五分鐘,長則一日。無論你是要喝水,要打掃,或者要知道何時出院,答案都是「等一陣」,答了等於沒有,醫院有最終決定權,更有權選擇何時回應你的查詢。等,本身就是公立醫院的精神所在,總有較你病情嚴重的人需要優先處理,一人一張身份證,地位也自然是平等的。等出院這個一陣,較想像中快,其實也是同樣道理 -- 總有較你病情嚴重的人需要你的床位。我不介意,心裡還一直對打攪了有關醫院人員那麼久感到不好意思,還好,可以早點回家,照顧太太和甜甜,至少免得家人為我頻撲探訪。打工久了,事事追求準確,不滿「等一陣」之類的無無稜兩可答案,住院期間與醫護人員就此發生多次爭執,可是,公立醫院就是公立醫院,是個脫離市場經濟的地方,你是病人就要守它的規舉,我唯有當放了個長假罷了。

2010/04/18

怕你擔心(手術前)

三月三十日

今日我要做切除腫瘤手術。比原定時間早了個多月,心情可以用雀躍來形容,原因是希望可以盡快見你同甜甜。自從昨日見了阿甜一面,我就日晚掛念,有時喃喃自語,我開始懷疑自己患上了產後抑鬱症。對,據悉,爸爸患此症的機會較媽媽低,但亦不是沒有可能。一般相信,男人患此症,病源多來自對日後生計的憂慮,可是,一向順其自然的我倒不太在乎。香港有免費教育,更何況養兒育女,品德的培養較名校和任何物質玩樂更為重要。我的抑鬱症病源來自見她的第一眼,一見鍾情。對,就是一見鍾情。從來未想像過感覺可以如此震撼。太太語文好,她說一見到甜甜,「心就溶化了」,的確,當我第一眼見到阿甜,淚如源湧,旁若無人,「男兒流血不流淚」這個性別標準切底地崩潰。

注意,甜甜並非患了任何病痛,或者在哭叫之類,她正在半睡半醒之間,悠然自得,隅然動一動咀角,望我一眼。醫生說,幾日大的嬰兒視力不足,看也未看清,遑論用眼神傳情達意,對甜甜的一見鍾情完全是我一廂情願的。凝望她,我發現她每個微妙的神態,嘗試從中感受一下她對世界的感覺,空氣、光線,都是新事物,須要好好去認識。抱著她,我希望協助她了解世界各樣新事物,即使如空氣、光線般微不足道。媽媽十月懷胎,準備甜甜出世,出了世,應該輪到爸爸做一點事,認識空氣、光線是個好開始。而甜甜亦表現優異,沒有顯得不耐煩,只是靜心地仔細地觀察和感受。再想到媽媽在懷孕期間的辛勞,以及爸爸竟然不能在媽媽最需要他的時間陪伴她度過難關。經過了皇重波折,終於抱得甜甜入懷,那種真實感,令我洒下男兒淚。

情況是頗為尷尬的。醫生和護士推著輪椅,將我由腦外科深切治療部帶到育嬰中心,為見甜甜一次。當然多得兩個部門溫馨安排,逗留在育嬰中心的短短十分鐘,我就流足十分鐘眼淚,返回腦外科時眼淚仍未止,喃喃自語道:「甜甜,你好可愛啊!」,惹來醫護人員哄堂大笑,可說蔚為奇觀。經過一見鍾情之後,我決定兼任,我強調是兼任,做甜甜的男人,直到她十八歲啦!

醫生說,手術之後,我需要較長時間休息,加上可能全身插滿喉管,可能來不及趁媽媽和甜甜出院前再見,唯有希望自己盡早出院,回家照顧我的兩個女人,這是我康復的最大動力。

2010/04/17

怕你擔心(後記)

三月廿六日,我的健康狀況急轉直下,頭痛、嘔吐,我知道不能再拖,做手術原先訂於四月底,現在等不到。三月廿六日中午,我向公司請了半天假,回家小睡,醒來,在客廰的沙發上,握著太太的手,將我的病情一五一十地告訴她,我盡量說得正面一點,集中交代療程,她起初顯得有點驚訝,很快便堅強過來,說了支持我的說話,叫我放心。當日傍晚入院,不料,即晚便須要先進行緊急手術,防止腦積水,手術後,我接到太太來電,說胎兒作動了,我歡喜得又笑又哭,甜甜終於要出來了。

2010/04/16

怕你擔心(八)

三月廿五日

內分泌科的姑娘剛來電,說希望我早一點做手術,我再致電腦外科姑娘,約好四月廿三日開刀。阿甜出世未滿月,我就要面對這個挑戰,還好,到時陪月還在值勤,可以分擔你的工作,我堅持聘請陪月,就是為了照顧你心理上的需要,那是你最脆弱的時候,我不在你身邊約一星期,你最需要安全感。事到如今,我只能鼓勵你堅強一點。有需要時,可以找家姐幫助,即使陪伴一下都是好的,要她過夜也可以,幸好我們一家人感情很好。說到底,你始終須要接到這個壞消息,始終要面對,始終要靠你自己堅強去面對。雖然對你來說是有點苛刻,捱過了十月懷胎,和十級痛,接著又來這個壞消息和之後可能的照顧工作,但是捱過了這些,我們就可以一家人快快樂樂地生活,現在只是多了一層手續罷了。

2010/04/15

怕你擔心(七)

三月廿三日

我可以將關於自己的放置一邊,好好地等待甜甜的誕生。對於你來說,快樂的日子可能很短暫,大約有一個月,之後你還是要接受這個壞消息,照樣要為我哭,為我失眠。不過,我在這一邊已經好好地將事情妥善地分開了先後次序,先好好照顧阿甜同你自己,後堅強地迎接我這個爛屁,堅強的你頂得住的。我自小多困難,除了割包皮外,頸有一刀,耳背也有一刀,被車撞也試過,我知道自己的是辛苦命,可是多辛苦也消磨不了積極的意志。求婚時,我問你: 「以後有粥食粥,有飯食飯」,可不算是說笑啊。希望你接受我之餘,也接受我的命運。更希望你接受世上很多未盡完美的事,不要問為何,只要見招拆招,要保持樂觀的心境,兩個月後,就無事啦。要知道,好天的日子總比雨天的多,何必執著在今日是雨天呢!

再來多一個故事,這個你應該更感興趣。從前,有個遊樂場,有各式各樣的機動遊戲,包括過山車、跳樓機,也有水上活動──甜甜圈等。可是,最驚險刺激的一個玩意是開腦機。很少人敢玩,太刺激了。我怕玩過山車,每次你玩我都只在站一旁等。我從未坐過跳樓機,上次在台灣和你玩甜甜圈,玩了兩分鐘就叫停了,受不了。我不膽小,我只是不愛冒無謂的險。今次來到這個遊樂場,我二話不說,就要坐上開腦機,我不怕,一點也不怕,因為我知道它會將我變成更有用的人,能為家庭作出更多的貢獻。沒有,今次,我沒有想多了,不多不少。

2010/04/14

怕你擔心(六)

三月廿二日

良性,是良性的。四月十九日覆診,到時,醫生希望見家人解釋手術風險,五月初做手術。我放下心頭大石,你知道嗎,我日盼夜盼都是盼望有這個結果,腫瘤是良性,沒有擴散力,即是說做手術切除,便可以根治。第二,手術可以拖到五月,到時甜甜已滿月,你和她都應該穩定下來。可能,我會找家姐幫助,與我一起見醫生,再商量怎樣告訴你。不過,即使是告訴你,我都有了信心,因為經過今日醫生的診斷後,我對病情了解清楚了,起碼,不算太糟糕。

從前,有個醫生,確切點,是個黃綠醫生,專幫人開腦。他說,每個人腦袋裡都有一個腫瘤。有些人的大一點,有些人的小一點,有些人發現到,有些人從未發現,有些人到死都沒發現它。有些腫瘤會有病徵,有些腫瘤沒有任何病徵,只潛伏在腦袋深處。有些人因為它而死去,也有很多人正常地活著。那個黃綠醫生說,腫瘤的成因是遺憾。腦袋愈去想過去的錯失,愈去想錯失所帶來的遺憾,腫瘤愈發得大。這個理論似曾相識,卻並不科學,但亦很難用科學的方式推翻,那個黃綠醫生笑著說,試問世上誰沒有半點遺憾呢? 他堅持己見,叫每個人都來找他開腦,事前無須照X光或滋力共震的,即到診即開腦。他說,手術成功率是百分百,是否吹牛,我無從稽考,他堅定地說,腫瘤一定沒有了。他說每個病人都心滿意足地多謝他。我不信,他硬要我信,我都不信。黃綠醫生唯有說出秘訣,秘訣就,無論找不找到腫瘤,經過這個大關、劫後餘生的人,一定會慶幸自己現在擁有的,哪管以前有機會得到更多,現在都無關宏旨了。這樣,遺憾自自然然消失,腫瘤就消。我始終不相信他,但又找不到駁斥的地方。

以上是我周六洗澡時想到的一個故事,你聽了,肯定會用你的口頭禪回應我: 「你係咪諗多左呀!」

2010/04/13

怕你擔心(五)

三月十九日

今早跑步,我開始預演怎樣開解你。跑步會刺激腦部釋放安多分,令人快樂,如果我的腫瘤不阻礙安多分釋放的話,這是全日最佳時間去想想一些正面的觀點。我想,如果我心情好了,說起我的病情,你也少了個憂慮,不會為我的感受而擔心。「這個只是一個小小的挑戰吧。每個人,一生人都有大大小小的挑戰嘛。」嗯,說得不錯。

2010/04/12

怕你擔心(四)

三月十八日

昨天,你打電話找不到我,嗨,我暪著你到港大去照滋力共震,之後只能訛稱我到了畢馬威開會,太子大廈訊號接收較差。你說你很驚,驚我出了事又暈倒,說到一半已忍不住,哭了。我的心在痛。平日上班時間,你很少打電話給我的,照滋力共震只需一小時,恰巧你就在那一小時之間有要事找我,巧合,非常巧合。

前晚,你在Facebook的status上寫: 「我通常恐懼突如其來的順利和快樂。」女人有女人的直覺。

為了進一步掩飾我的病情,為免你起疑心,今早,我回復暫停了個多星期的習慣 -- 落街跑步。一邊跑,一邊自言自語,安慰自己。可惜,一想到兩母女的未來,我不禁哭了,邊跑邊流淚。

阿甜,你早些出世吧,媽媽裡面快要下大雨了。

2010/04/11

怕你擔心(三)

三月十七日

寫作讓我放下,我經常有很多想法,想法累積下來,塞滿腦袋,令我感到不舒服,想法一定要找個地方安置,事實上很多想法都是圾垃,在遷徙過程中會順便被拋棄。寫筆記、寫報告、寫日曆、寫網誌,總之找個地方去放下,讓出空間迎接新的想法。過去兩天,在這裡寫,只是公司電腦桌面上的一個臨時檔案,的確幫我放下了不少。如果你有甚麼想法,尤其是憂慮,不妨將它寫出來,寫了出來,你就能將它放埋一邊,不用再碰它。

外母常說,我太用腦,當她知道我的病,她一定會責備你,對,是責備你,不是我,話你好讓我用腦太多。老婆,請你不要理由她,第一,這是外母的慣性,她不是怪你,只不過慣了囉囉唆唆。第二,從小開始,我已愛用腦,與你無關。第三,生瘤和用腦未必有關。無論如何,到這個時候,追究甚麼都沒用。千祈不要去鑽牛角尖,不要去想「如果」,更不要去問「為什麼」,嚴禁,那些都是不設實際的,只會影響心情。

我中午去照滋力共震,工人又大概那個時間到步,所有事情都好像在幾天內湧過來。要花時間和她磨合,你有很多事情要應付,還好,可以分散一下注意力,希望你不會太擔心我。

2010/04/10

怕你擔心(二)

三月十六日

昨晚與甜甜玩了好一會,你還說我從來未試和胎兒玩那麼久,說來也是,我從小到大經歷幾次大病,對不確定的事總有提防,慶祝總是應該確保勝出了才進行,慣性地,對甜甜也是一樣。上周末與你一起聽專題講座,專家都說胎教重要,於是我才敢開放心情去同阿甜玩,說故事啦,唱兒歌啦,原來我一個故事也不懂說,一隻兒歌也不會唱,唯有糊糊鬧鬧、吱吱喳喳一遍,至少可以親近她一下,多吻她一下。今早吃早餐時,你說昨晚睡得份外安寧,是貽教發揮作用,令甜甜睡得好了嗎? 不是,你說阿甜也有動,只不過是媽媽沒有理會,照睡可也。我想,原來胎教不是針對胎兒,而是針對媽媽,我同阿甜玩,其實是同媽媽玩,媽媽心情放鬆,自然睡得好。今晚,我要繼續同媽媽玩,親近你一下,多吻你一下。

我從來不配戴任何飾物,在廁所趺倒之後,你給我戴上你自己的觀音吊咀頸繩,我不敢除,怕你擔心,現在也戴著。回家之後,我發現家中多了些觀音小畫像等闢邪物,你不算太迷信,不過,我知你的心意。見微知著,我每逢發現你的小心思,都有窩心的感覺。例如你幫我買的恤衫,處理的家頭細務,無聲無息的,但我又怎可能看不出你的無微不至呢。

明天,我就要瞞著你到港大醫學院照滋力共震,無傷無痛的,但一想起那白茫茫的氣氛,和那部冷冰冰的巨型儀器,就心寒。我想,相比你生育,其實我這個手術不算得上甚麼。論痛楚,一定是你痛得多,我打了麻醉劑就大瞓睡到手術完畢。論風險,你們兩個人冒,我只是一個人冒。所以,我不應為自己的事想得太多,始終都是你的緊要。分別只在於,你的,是開心事,生育當然是喜事。我的,是不太值得高慶的事,在facebook上說開去,應該沒有幾多個朋友會恭喜我,如果我人緣不算太差的話。病,總是不吉利的,哪管你是生活不檢點,還是宗教上的因果報應,兩樣都是罪過。在我而言,我的病應該與生活無關,至於因果,對我來說太抽象,我信隨遇而安,常言道,中國人的哲學就是安身立命。其實,客觀來說,我對於自己的病的看法,很多時是心理作用。病是壞東西,不過,醫治就是好東西。病已經有了,改不了,我還是著眼於醫治方面吧,希望你都會這樣想。

放工前,收到你發的短訊:「好開心,今日過了愉快的一天」。嗯,很好。

2010/04/09

怕你擔心(一)

三月十五日

發現腦裡有個腫瘤,老婆將近生bb。這三天,我好像過了一星期。三月十七日,照滋力共震,醫生要看得清楚一點,做手術的機會很高,三月廿二日有分曉。三月廿二日距離老婆預產期還有七天。我個人估計,手術應該大概在四月份做,即是老婆坐月的期間,老婆啊老婆,我對不起你。自結婚以來,你一直做個好太太,由不懂下廚到煮得五花八門,我口福不淺之餘,更重要是嘗到你的愛心。十月懷胎很辛苦,你還可以改善了以往的脾氣,事事都處變不驚,你真是做足一個好太太的本份了。再加上你在過去一年來,到我身體的照顧,在我大病中處處關心,最近一次還奮不顧身救我,我很感動,決定了好好攪好健康,免你再受苦。而我在過去一年裡,也改善了不少,做多了運動,性格又從以往的沈鬱,變得開懷,當然有大半的功勞歸於幸福的家庭生活。從它的鈣化程度看,那個腫瘤有了幾年了,醫生說。現在才發現,有幸有不幸,幸在於因上次疑似抽筋入院,老婆你堅持我是真的抽筋了,醫院才緊張得幫我照腦,腫瘤才得以曝光,及早發現,及早醫治當然是好,這是幸。不幸,是當老婆最需要我,最需要支持的時間,我竟然帶來壞消息。之前入院,我說醫生要我多留一天院,你已擔心到眼淚直流,那次是我特意向醫生要求,院方才准我提早回家,反正未照滋力共震。那天中午,在新興見面,一起飲茶,我感到由地獄返回人間,不,應該說是返回天堂,人間有你,就是我的天堂了。

時間是很緊逼。希望這幾天,我沒有甚麼冬瓜豆腐要即時開刀,好讓我可以繼續隱瞞下去,希望可以捱到三月廿九日,在甜甜出世後,在產房裡深深地吻一下你。醫生說這種規格的手術,須要有家人簽名同意,我會希望可以壓到限期前最後一刻,才告訴你這個壞消息。可能是四月中,嗨,到時你只不過生育了不到一個月,正需要好好照顧,在心理上又容易患上產後抑鬱,我真的不知道你能否承受這個消息。每逢遇上困難,你總是說: 「老婆頂得住的,只要一家人健健康康。」今次,老公攪成咁,我真的怕你受不了。可知道,我有想過撒謊,說自己要出埠公幹,幾天才回來,到做了手術,是禍是吉都己成定局了,到時才讓你知,起碼免得手術之前的擔憂,這種擔憂令人滄老,滄老了的女人不美啊。可是,我打消了這個念頭,原因是知情權,身為老婆有權知道老公的健康狀況,況且這是大事,開不得玩笑的。我希望到時鼓起勇氣,告訴你: 「有病就要醫,今日醫學倡明,而且醫生都不會來害我的,我會好好醫好病,回家見你同阿甜,不要為我擔心。」希望帶給你最正面的訊息。不過我的擔心,可能也是你的擔心,就是我之後的工作能力,會否受手術影響呢? 阿Q點,如果不做手術,工作能力一定更差。還有關於後遺症、個人照顧方面的煩惱? 我不知道,待三月廿二日問清楚有關風險。不過有一點我可以肯定,就是手術之後,我會更懂得珍惜,更疼愛你同甜甜。

我擔心你擔心我,你一樣擔心我擔心你。現在我們大概困在這個狀態,當你知道那個懷消息,這個狀態會更困頓。我很想叫你,不要擔心我,也不要擔心我太擔心你,因為我有醫生看緊,另外,我擔心你,是我樂意做的。可是,你太擔心我,就不要得,原因是你要擔心的,是你自己和甜甜。

想起和你在一起的九年裡,經歷了不少艱苦的日子,你幫我的多,考CFA是一例,三年,在那三年的苦讀,你每星期都陪我到科大飯堂讀書,一讀就一整天,你百無了賴,都總帶一些課本,例如英語習作。你沒有半句怨言,耐心地陪我,當時我滿腦子都是數字與公式,顧不到你,但事後回想,總感到一絲暖意。有次,你跌倒,腳要扎上石糕,我倒記不起自己做了甚麼去關心你,真慚愧。我知道你在亞視,在NOW都工作得不如意,我說我知道,其實只是感覺到,因為你不喜歡示弱於人前。我早知你的性格,所以也不好問。九年來,你為我做的,總比我為你的多。我為你的,僅是結婚之後每月的少少家用,以及之前的幾件禮物罷了。做男人辛勞地工作,賺取物質支持女人安穩生活,看來是應份,不過,如果可以是話,我寧願多點聆聽你的心事,替你分憂,我想,這樣應該可以為你做得更多。

想起那晚,三月十一日晚,我跌在廁所洗手盤前,你捉住我雙手,「你沒事嗎,你沒事嗎?」,我知自己又闖禍了。之前,有二次試過不停地嘔,一次是一年前,另一次是三個月前,每次你都是我的救星,不辭勞苦,捱更抵夜地煮這個,煲那個給我吃。那晚在廁所地上,我知到錯。我應承你,好好保重身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