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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/05/06

陳年‧普洱

我家「六代南無」,代代承傳,都是幫人打齋祈福的,祖業到曾祖父才放棄,改為從商。曾祖父的生意很廣泛,養豬、養魚、養蠶(以製絲綢),及造酒。各業務之間具互補作用,桑葉和豬糞用來餵魚,造酒殘餘的米渣用來餵豬。在民國時期的順德,這種經營方式已很普遍,家山有福,曾祖父的生意暢旺,買下多少住屋和農田。曾祖父的兒女之中,我阿爺排行第四,身壯力健,兼識字,是個好幫手。年少時的阿爺,時常到河邊擔水以供釀酒之用,也負責文書。其他兄弟各有所長,家庭生活總算融洽。可是,村鄉裡各戶之間,為了小事時有衝突,我家往往成為眾矢之的。

有次,一位可鄰的鄉民修建房屋時,失足摔倒,他窮,沒有自己房屋,每晚都在祠堂借宿,曾祖父和阿爺路見意外,連忙將傷者抬入祠堂,再請醫生跟進。不幸地,過了幾天,傷者不治。有鄉民竟然發難,不滿祠堂裡有死人,怕敗壞風水,且將責任歸咎於我曾祖父和阿爺。事件愈鬧愈大,最後,村長出來調解糾紛,要曾祖父在祠堂攪場盛事,切燒豬、放爆竹,才平息事件。

鄉民的無理,有時發洩在言語上,甚至動武,阿爺有次耕田,被人用銼頭攻擊其膝部,痛得他拐著走,拐了幾個月。經過多次挫折,阿爺想,與其困在鄉間,不如到大城市闖闖。經親戚搭路,阿爺找到個生意合伙機會,於是賣掉十二頭豬,拿著三千元到香港來。阿嫲帶著三歲大的兒子--我爸爸隨後到步,時為1948年,中共建國前一年。

新生意是茶葉批發,供給茶樓。合伙人共三位,每人三分一股份,一個負責推銷、一個買茶,阿爺是外行,只當得上簿記。不久,人家嫌棄他貢獻少,要求他退股,阿爺只好自立門戶。於是,聘請個懂茶葉的伙記,自己負責推銷。

當時香港茶樓規模小,樓面面績與今日的茶餐廳相約,但數目卻遠較今日的茶樓多。茶樓向茶行入貨,單多量少,茶行的工作繁瑣。阿爺的客戶集中在香港仔和筲箕灣,一東一西,他穿梭於這兩個區,續間茶樓叩門。後來,業務擴展至新界元朗,阿爺每天的路程愈加遙遠,可知道當年交通未發達,一來一回已大半天。

幸好,生意還算不錯。向來,新界的茶樓都派買手前來港島的茶行入貨,買手選擇幫襯哪間茶行,茶行要吸引買手,唯有給買手多少油水。阿爺的做法是他直接與茶樓老闆接洽,繞過買手,茶樓老闆都歡迎阿爺。

茶行打穩陣腳,可是波折重重。茶行這門生意的特性是數期長,茶樓拖數普遍,不時有茶樓因結業而走數。為分散風險,阿爺發展另一門生意,就是養雞。起初,阿爺以為自己有養豬經驗,養雞應該沒有問題。後來才知道不容易,難關有天災,又有人禍。

阿爺的雞塲位於上水金錢村,租下地來,營運了幾個月,才發現業主是假冒的,真正的業主另有其人,而她又要收回土地。阿爺被法庭下令遷出,一時間要遷徙,不知可到哪裡去,雞塲面臨重大損失。住在隔壁有位又聾又啞的老人,人人都叫他做聾啞叔,他仗義相助,借出自己已空置的雞塲和房屋,直至阿爺找到新地方。

颱風瑪麗襲港,連雞塲的鐵片蓋也吹翻。一旦淋雨,雞就容易生病,一生病就賣不到錢。風大雨大也一定要將牠們安置來乾爽的地方。雞生蛋,蛋生雞,這門生意理論上是一本萬利,可是,理論和現實總有一段距離。養雞的日子,茶行的運作一直沒有間斷。阿爺和阿嫲要分開住,阿爺管理茶行,阿嫲留守雞塲,一個女人養起三千隻雞。

說回茶行,一個錯誤決定,茶行就破了產。爺爺與幾個朋友投資開辦茶樓,希望靠自己持有股份的茶樓,茶行可保證一定銷路。怎料,新茶樓開將一個月便玩完了,主要的股東拿走了那個月的營業額,欠下供應商的賬和工人的薪水,逃之夭夭。茶樓開將時大量存入的茶葉收不到錢,茶行又被茶莊追數,茶行只有破產。

相士批命,說阿爺「有病,有藥」,意思是阿爺一生多波折,但危難中總遇貴人打救。之前有聾啞叔,現在有高佬馮和鍾就叔,是阿爺生意上的兩位好朋友,一個協助存倉,另一個借錢。讓阿爺不久便重整旗鼓,恢復茶行。

茶行的貨倉設於西環一橦唐樓二樓,一個峽長的住宅單位,幾百尺地方擠滿了大包大包茶葉,裝茶的棕色麻布袋有半個人長,茶包一個疊一個,高至天花板,全屋大部份地方都被茶包圍著,這間屋也是起居飲食的地方。就在這個茶包陣中,我度過一段愉快的童年。

上星期六,我探望阿嫲,她仍然住在那裡,阿爺過身有十多年了,茶行一早沒幹了。唐樓也遭政府屋宇署多番下令清拆僭建物,單位面積也縮少了很多,茶包也不覆見,可是,每次到那裡來,我總不其然嗅到淡淡的茶香,是普洱香。

那個下午,夕陽斜照到屋內深處。陳年舊事,阿嫲一說就半晝,當中未盡人意的十有八九。聽著阿嫲細說當年,如數家珍,我決定將之記錄下來,好好保存。

2008/05/04

讀書好

因為要報稅,問阿麻個人資料,才發現阿麻原來識英文,她可以串出自己的英文譯名。好奇問之,她驕傲地說,她爸爸是個大學畢業生,民初時代在廣州讀大學,阿麻自幼跟他學英文。跟著她氣憤地說,她爸爸有一本「電話薄般厚」的英漢字典,作為家傳之寶,解放之後,韓戰期間,中美交惡,別人如果知道家中藏有這本字典,一定會指冠以祟美罪名,予以嚴徵,家人唯有把它燒毀了。

說起往事,令阿麻想起上學的美好時光,她說每逢十月十日國慶,學校就攪展覽會,同學們都自製小勞作,作為展品,男同學造木工,女的繡花。阿麻繡了一雙蓮藕,一對鴨子在一個枕頭套上,她十分滿意自己的顏色配搭,老師要求她把勞作送上,阿麻再不情願,念在老師份上,還是送了。

2007/04/24

添叔

十幾年來首次回鄉探親,滄海桑田。少時數度回鄉,每次出門阿爸都說:「去找阿添,佢大你幾歲,你應叫佢...佢係你...阿叔。」就這樣,茶怪與添叔相識多年,阿爺個兄弟個仔就是他,這個家族關係flow chart,茶怪最近才敲得清楚。

阿爸口中的老家沒有一個是壞人,但對於年少的茶怪可不是。小茶怪覺得鄉下人都很貪心,總是要求你送甚麼,從舊衣服到彩色電視機,有次阿爸買了一雙新波鞋給一位小朋友,小茶怪氣壞了,他們那麼貪心,老是要人家的東西,為何還送波鞋給他們 ! 添叔帶小茶怪到處玩,小茶怪都不太在乎,反正回鄉只是阿爸吩咐的例行公事。上次臨走,添叔問茶怪可否把隨身的walkman留給他,茶怪斷言拒絕,心想,是我的為什麼要給你!

一轉眼就十幾年,週六茶怪帶茶太和弟弟回鄉祭祖,想不到當年劉華「天長地久」長毛look的添叔已變了平頭裝黎智英look,是一家小型工廠的老闆。添叔帶茶怪三人到處走,四驅車取代了已往的單車,全程三餐膳食由他結帳,不是很豪華的餐館,但食物和節目悉心安排,談做生意、投資、信用卡、講教育理想等,walkman的事沒有再提。

臨別時茶怪感到不好意思麻煩了添叔一個週末,邀請他到香港旅遊,說冒必盡地主之誼,好好安排,誰不知他對這邊的購物商店和主題公園不為所動,答: 「生意很忙,走不開。」還道: 「再回來吧,我們都是一家人。」